钟启元:左太北心中的父亲左权
2018-12-08 09:55:14 来源:中共山西省委党史研究院   作者:钟启元    点击:

  左太北是左权的女儿,是左权将军唯一的骨血。

  3月15日、5月25日,这两个日子,在左太北记忆深处永远地定格:前者是父亲的生日,后者是父亲的牺牲之日。

  2005年3月15日,是左权百年诞辰纪念;而2005年5月25日,是左权牺牲63周年纪念。那个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的八路军副参谋长,在他37岁的英年,倒在了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前线,倒在了敌人罪恶的炮火下。顿时,太行肃穆,漳河悲咽,十字岭头飞起血染的云霞。63年过去了,烈士的身躯早已融入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他为民族争独立、为人民求解放的革命理想和革命精神也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催开遍野春花。

  和平建设时期,人们的生活是安定而幸福的。然而,当你迈着匆匆的脚步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可曾记得他?当你和朋友荡舟翠湖或举杯欢聚的时候可曾记得他?当你幸福地做了父亲或母亲的时候可曾记得他?你是否知道戎马倥偬间他对家人付出了怎样的爱?他为后代留下了什么?

  燕子呢喃、蝉声四起的仲夏,我在京拜访了左权将军的女儿左太北,听她深情的讲述,感受她心海的波涛。

  “朱老总康妈妈为爸爸妈妈作媒”——在左太北的讲述中,这是一段并不遥远的故事

  左权1905年出生于湖南醴陵县。从1924年报考黄埔军校起,左权即投身革命,成为一名职业军人。从此,夙兴夜寐,为国征战,身负重任,一心扑在革命工作上,顾不上考虑个人婚姻问题。直到1939年34岁时,还是孑然一人。对此,朱德总司令和夫人康克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总想早点帮左权介绍一个好姑娘。机会终于来了。这年早春2月,刘锡伍、荣高棠等率领中共中央巡视团一行12人,从延安来到晋东南巡视根据地建设成果。其中,有一位相貌清秀、梳着短发的姑娘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她就是刘志兰。

  刘志兰1917年生于北平,与彭德怀夫人浦安修是北师大女附中的同学,参加过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1937年2月入党,曾任北平西城区“民先”社区队长。抗战爆发后,她带着14岁的弟弟奔赴延安参加抗战,先在延安学习,后任陕北公学分校教导员,1939年初参加中央巡视团来到晋东南抗日前线,此时还未满22岁。

  巡视团活动期间,刘志兰在晋东南妇女代表大会上,代表中央妇委讲话,她讲的道理深入浅出,加上一口流利的“京腔”和落落大方的神态,为在场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坐在台下的康克清(时任八路军总司令部直属政治处主任)对这个姑娘颇有好感,马上想到左权的婚事,于是便当即和时在中共中央北方局工作的浦安修商量,一定要想办法将刘志兰留在前线,经过一番动员和多方做工作,刘志兰终于被留在了北方局,从事妇女工作。这时,康克清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朱德,朱德完全同意,并立即去征求左权的意见,“这正合左权之意”。原来,左权从见到刘志兰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左权觉得刘志兰不仅长得很美,而且个性坚强,对党的事业充满火一样的激情”,所以“从内心对她思慕不已”。

  得到左权同意后,朱德又专门去找刘志兰,开宗明义,首先介绍左权的革命经历、工作能力、为人处事等,又强调左权对她颇为倾心,而且“已经有点影响工作”了。刘志兰起先并没有答应,尽管她听过左权的军事报告,印象很深,也听同志们讲起过左权的赫赫威名,但她在婚姻问题上还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所以向朱德表示要考虑一下再说。朱老总说:这事用不着多考虑啦!我看你们二人彼此都不会有意见,左副参谋长就等着你的回话。

  “在朱老总和康妈妈诚恳的说合下,我爸爸妈妈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年龄相差12岁,性格也不太一样,但志同道合,感情深厚,是革命夫妻。”左太北笑着说。

  1939年4月16日,左权、刘志兰在八路军总部所在地潞城县北村举行了简朴而热闹的婚礼。除过彭德怀去冀南商谈解决国共摩擦问题而未归之外,朱德、杨尚昆、傅钟、陆定一、杨立三等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的领导都前来祝贺,见证这对新人抗日烽火中结缘牵手的爱情传奇。

  “爸爸留给我无价的财富”——在左太北眼里,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珍贵的了

  

  左太北是1940年5月27日出生的,她的降生,为左权、刘志兰带来无限的欣喜。但是,当时军务繁忙,左权在女儿出生几天后才赶往武乡县土河村八路军总部和平卫生院,将刘志兰母女接回此时的八路军总部所在地——武乡县砖壁村。朱总司令将自己54岁生日时总部机关送的一块红色寿幛送给左权夫妇,作为孩子出生的礼物。刘志兰就用这块红布为女儿做了襁褓。彭德怀副总司令特地为小家伙起了名字,他对左权说:刘伯承师长的孩子叫刘太行,我看很有纪念意义啊!你的小女孩就叫左太北吧!

  左太北很幸运,因为她是左权的女儿,所以也就成为八路军总部一朵娇艳的花朵,得到了众人的呵护。

  “我没有妈妈漂亮,你瞧,像爸爸的地方多一些”。左太北指着一张“全家福”对我说。这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1940年8月。当时,百团大战已拉开序幕,考虑到随着战役的发展,总部会随时转战,孩子太小,母女俩随军转移会很不方便,也考虑到刘志兰生性要强,回延安后将孩子安排妥当,可以马上投入学习和工作,因此商定让她们母女回延安去。分别之际,左权专门请来了摄影师,拍了这张照片,不满百天的小太北幸福地躺在爸爸的臂弯里,左权、刘志兰并肩而立,开心地笑着。那是一个珍贵的瞬间。因为谁也没有料到,“全家福”后的分别,竟是她们母女与父亲的永诀。

  现在留下来的左权的一些照片中,表情多为严肃状,一副威严的样子。只有这唯一的一张“全家福”,左权抱着女儿,倚着爱人,笑得那样灿烂。这笑容,让太北温暖至今。

  太北随母亲回到延安,左权在前线参与擘划部署抗击日寇的重大军事行动。然而,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妻子和女儿,在分别后直至牺牲的21个月中,给刘志兰写过12封家信,叙说思念之情。他惦着刘志兰能否妥善安排好孩子的事,如愿进入学校学习,担心她的身体恢复了没有;他记挂着小太北怕冷,冬天会不会冻坏手脚,他精心挑选花布捎去,让给太北做成漂亮的衣服,他盼着女儿快快长大早点懂事,知道她的爸爸在遥远的华北与敌人战斗着……一封封书信,读来感人至深,铁骨柔情,真爱永存!这些信当年托人辗转带往延安,历经风雨,除过一封被遗失外,有11封完整保存了下来。1982年刘志兰将它们转给左太北,并深情地告诉女儿:“你爸爸给我的信充满了和我们分别21个月里的想念之情,特别想念你,和担心我的身体和情绪。饱含着深厚的爱,和将来团聚的渴望。”“如果说留遗产的话,这就是遗留给你的最宝贵的遗产。”

  “是的”,左太北说,“这11封信,是我今生今世最最珍贵的宝物。”

  1942年5月25日,左权将军在反“扫荡”战斗中,为掩护八路军总部机关同志的突围而壮烈殉国。小太北永远失去了父亲,天崩地裂般造成了巨大的人生空白和彻骨的伤痛。不过,当时她并不懂,因为她只有两岁。后来,她长大了,她渐渐懂得了父亲作为一名八路军高级将领,他的牺牲对国家和革命事业意味着什么,而这位将军作为丈夫和父亲,在短暂的家庭生活中流露出的至爱亲情,充分展现了共产党人的高尚情怀和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

  《左权将军家书》由左太北主编,于2002年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左太北以写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珍贵的遗产 不尽的思念》作为“代前言”。她这样倾诉道:“爸爸……这些年来,每当我在生活、学习和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只要一想起您在那频繁战斗的环境里,仍然刻苦顽强地学习、不知疲倦地工作和英勇沉着地指挥作战的情形,我就有了克服困难的信心与力量。”“爸爸,……您忠于民族和人民的解放事业,不管如何困难复杂的任务,也不管如何艰苦险恶的环境,对于工作,夜以继日,兢兢业业,从不推辞,勇往直前。您在生活上艰苦朴实,同士兵一样吃穿,没有一点私积,没有任务财产……您的革命精神和道德情操,足以为后人之楷模。”

  我相信,这些烽火家书及其所折射出的精神,是左权留给女儿的“无价的财富”,也是左权留给祖国和人民的珍贵遗产。

  “他是一位真正的民族英雄”——在左太北心中,父亲已经成为永恒的星座

  左权的牺牲,当时在党内军内震动都很大。朱德、周恩来、彭德怀、刘伯承、邓小平、叶剑英、聂荣臻等都撰文赋诗拟联,表示沉痛哀悼怀念之情,就连不动笔不动情的林彪,也写下一首长诗《悼左权同志》,以“凌霄”的笔名发表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历来评价左权将军的提法有:八路军的名将、八路军最优秀的将领之一,八路军优秀军事家之一,一个有理论修养又有实践经验的军事家,八路军高级将领,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等等。可是,在左太北心中,他的父亲是一个“真正的民族英雄”。

  左权十分忠于民族和人民的解放事业,为赴国难,将个人一切利益甚至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他在1937年给慈母的信中说:“母亲,亡国灭种惨祸,面临到每一个中国人民的头上。我们决心与华北人民同甘苦共生死。我军将士都有一个决心,为了民族国家的利益,过去没有一个铜板,现在仍是没有一个铜板,过去吃草,准备还吃草。”就这样,左权从离家到殉国,整整17年没有回过家。1931年受王明左倾路线迫害,被扣上“托派”的帽子,受到留党察看的处分,10年蒙冤受屈,却未挫忠心报国之志,直至血洒疆场。他的母亲在1949年夏天才从四野南下部队来看望她的罗舜初口中得知,26年没见面的儿子早已在抗战中为国捐躯。后来,老人家在请人代笔的文章中说:“吾儿抗日成仁,死得其所,不愧有志男儿。现已得民主解放成功,牺牲一身,有何足惜,吾儿有知,地下亦瞑目矣。”忠烈家风,让人肃然起敬。

  左权将军壮烈殉国后,不仅得到党和国家几代领导人的褒赞盛誉,而且赢得了人民大众的歌颂和怀念。1942年7月,他的牺牲地所在的山西省辽县改名为左权县。建国初期,中央为避免突出个人,作出不以领导人名字命名地名的决定。1958年9月,中共山西省委决定将左权县归并和顺县。这个消息公布后,左权县一时群情激动,不能接受。幸福院里的45名老红军自发推举代表,带着粮票、路费到晋中地区、山西省委上访,最后到北京找到彭德怀,希望让中央收回成命。后来,朱德向毛泽东反映了此事,毛泽东说:“既然群众不愿改,那就还叫左权县吧。”1959年6月,和顺、左权两县分治,左权县名得以恢复。太行山区的人民群众代代传唱《左权将军》之歌。那质朴的歌词和旋律,已经深入人心。1946年在刚解放了的邯郸,毛泽东批准建立了以左权墓和左权纪念馆为中心的晋冀鲁豫烈士陵园。1951年,毛泽东亲自前往陵园向烈士致哀。1987年,左权家乡湖南醴陵修建了左权将军纪念碑,新阳乡中学更名为“左权中学”。1988年,中央军委确定了包括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在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33名军事家,左权名列其中。2005年左权百年诞辰之际,中央军委隆重召开纪念座谈会,缅怀左权将军。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日子里,人们深情地呼唤:“驱倭勇将今仍在,柳浪松涛唤左权!”

  烈士的鲜血不应该白流,中华民族的复兴需要层出不穷的民族英雄,需要大力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左太北深有感触地说:“近些年来,在和平与发展的时代大势下,日本国内右翼社会思潮却逐步蔓延,企图通过参拜靖国神社、修改历史教科书、否定南京大屠杀等行径,掩盖给中国和其他亚洲各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侵略历史。历史不容歪曲,警钟必须长鸣!”

  说这番话的时候,65岁的左太北全然没有一丝老态。我知道,她是左权的女儿。左权的精神像永恒的星座,在她的心空里久久地、久久地闪烁着……

  作者为中共山西省委党史研究院(山西省地方志研究院)副院长,此文写于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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